哈萨克斯坦观察
从北向依赖到多向联通:哈萨克斯坦议会选举背后的贸易战略
哈萨克斯坦正在重新绘制自己的经济地图。议会选举提供的是政治连续性,而中间走廊、能源出口多元化和阿拉套新城,承载的是这个内陆国家转身成为欧亚枢纽的雄心。
国别与市场 · 发布于 2026.08.26
哈萨克斯坦2026年8月的议会选举没有留下多少悬念。8月23日投票结束后,中选委公布的初步计票结果显示,新执政党"正义党"(Adilet)获得约71%的选票,投票率超过74%,另有四个政党以刚刚越过5%门槛的成绩进入议会,正义党将在145席的单院制议会——库鲁尔泰——中占据压倒性多数。
只看政党竞争,这场选举的政治增量确实有限。但换一个坐标系,它的含义立刻不同:与其把它读作议会席位的重新分配,不如把它放回哈萨克斯坦正在推进的国家发展战略中去看——扩大对外贸易、吸引国际资本、建设连接亚洲与欧洲的"中间走廊",并为石油出口寻找更多、更安全的出海口。这也是理解托卡耶夫时代政治经济转型的一条主线。对这个世界上面积最大的内陆国家而言,真正的战略问题不在于谁控制议会,而在于能否摆脱对单一市场、单一运输方向和单一外部力量的依赖,把身处欧亚腹地的地理制约,转化为连接不同经济区域的区位优势。
平衡外交不是简单"换边"
托卡耶夫执政以来延续并强化了哈萨克斯坦传统的多向外交,但政策的现实紧迫性已明显上升。俄罗斯仍是无法回避的邻国,两国边界漫长,在工业配套、铁路运输、能源管线、劳动力流动和安全机制上保持着深厚联系,西部石油出口尤其依赖途经俄罗斯的里海管道联盟(CPC)管线,短期内俄罗斯在哈萨克斯坦对外经济体系中的位置不可能被完全替代。但俄乌冲突及其引发的制裁、运输风险和地缘压力,把这种北向依赖的脆弱性摆到了台面上。对阿斯塔纳来说,降低来自俄罗斯的单向影响已经不只是外交自主问题,而是供应链安全和出口安全问题。
托卡耶夫的应对不是简单转向中国,更不是以一种依赖替代另一种依赖。哈萨克斯坦一方面深化与中国在贸易、投资、交通和数字经济领域的合作,另一方面积极经营与乌兹别克斯坦等中亚邻国以及欧盟、美国、日本、土耳其、阿塞拜疆和格鲁吉亚的关系。这套外交的核心是增加战略选项:俄罗斯依然重要,中国是最重要的贸易伙伴和主要投资来源之一,欧美日提供资本、技术和制度合作,中亚邻国则提供不断扩大的区域市场和战略纵深。哈萨克斯坦希望让这些力量在本国交汇,而不是让其中任何一方独占它通往世界市场的门户。
把内陆劣势变成通道优势
这套战略最具象的表达是"中间走廊"。这条跨里海国际运输路线从中国和中亚出发,经哈萨克斯坦铁路抵达阿克套、库雷克等里海港口,跨海进入阿塞拜疆,再经格鲁吉亚、土耳其和黑海方向通往欧洲。与经过俄罗斯的北方通道相比,它运力更小、换装环节更多、成本更高,却为中欧贸易提供了一条具有战略价值的备选路径。
哈萨克斯坦的目标并不止于增加过境货量。一个单纯让列车通过的国家,拿到的主要是运费和过境费;只有能够提供仓储、加工、结算、保险、数字贸易和供应链管理服务的枢纽,才可能留住更高的附加值。哈方正在把铁路、陆港、航空港和海外物流终端组合成一张更大的运输网络:中哈边境的"霍尔果斯—东大门"经济特区已成为中国货物进入中亚的重要节点,哈萨克斯坦还与德国投资者合作推进新的国际客货运机场建设,希望把铁路、公路和航空进一步串联起来。与此并行的是里海港口能力的持续扩充,以及在阿塞拜疆、格鲁吉亚及伊朗方向的物流终端投资、参建或运营。向西可跨越里海、南高加索和黑海进入欧洲,向西南则可经土库曼斯坦或伊朗连接波斯湾——战略目标不是修一条替代俄罗斯的单一路线,而是在不同方向上同时把出口打开。
石油出口多元化仍是一项艰难工程
线路多元化同样关系到能源安全。哈萨克斯坦是重要石油出口国,但多数原油仍经CPC管线穿过俄罗斯抵达黑海港口。2022年以来,哈方开始扩大经里海向阿塞拜疆输送原油、再接入巴库—第比利斯—杰伊汉管线的规模,这条路线在战略上能够降低俄罗斯方向中断的风险,但在运量、装卸能力和成本条件上,短期内都难以与传统管线相比。
所谓"摆脱俄罗斯",因此并不意味着切断既有能源联系,而是逐步削弱任何一条管线、一个港口或一个国家对哈萨克斯坦出口的决定性影响。对一个内陆资源出口国来说,多一条可用路线,就多一分议价能力和政策自主性。这也解释了中间走廊和石油出口路线为何同时被托卡耶夫政府置于高位:前者关系到一般商品、制造业和物流服务,后者关系到国家财政与外汇收入,两者共同构成哈萨克斯坦对外经济安全的基础设施。
阿拉套新城:经济重心向东、向南
托卡耶夫高度关注的阿拉套新城,把交通、投资、数字经济和国家经济地理调整压缩进了同一个项目。阿拉套位于阿拉木图都市圈,处在哈萨克斯坦连接中国和其他中亚经济体的东南方向。按托卡耶夫的设想,这里将建成中亚首座高度一体化的数字城市,通过特殊法律制度、集中行政管理和"数字优先"的公共服务体系,吸引全球科技企业、投资者和创新人才,数字资产交易、资产代币化和加密货币支付也被纳入其制度设计。它因此不只是一个新城或房地产项目,而是哈萨克斯坦试图打造的新型商业、金融与科技平台。如果说中间走廊解决的是"货物从哪里经过",阿拉套要回答的则是"资本、企业和服务在哪里停留"。
选址本身也带有鲜明的地缘经济含义。苏联时期形成的哈萨克斯坦工业和交通体系主要朝向北方,与俄罗斯的市场和铁路网紧密相连,西部石油则主要经俄罗斯管线出口。阿拉套代表的,是国家经济重心开始脱离这种过度靠北的传统布局,重新向东、向南展开。向东是进一步接入中国的市场、资本、技术、产业和跨境货流,向南则是更加重视乌兹别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等中亚经济体,以及人口和经济活动持续增长的中亚南部城市带。一条新的"东—南—西"经济轴线由此浮现:东部通过霍尔果斯连接中国,南部依托阿拉木图、阿拉套和奇姆肯特连接其他中亚经济体,西部经里海港口进入南高加索、土耳其和欧洲。重心转移并不意味着俄罗斯的重要性消失,而是俄罗斯不再是哈萨克斯坦唯一的经济方向和战略参照系。
议会多数为战略延续提供保障
这场缺少悬念的选举,恰恰有着明确的经济含义。阿拉套新城需要特殊法律地位、财政安排和新的治理制度,铁路、港口和货运机场需要长期投资,海外物流终端和石油出口多元化需要持续的跨国协调。这些项目周期长、成本高,往往跨越多个政府任期,需要稳定的立法支持和行政执行力。执政党在库鲁尔泰取得压倒性多数,为托卡耶夫的经济战略提供了政治连续性,也降低了重大项目在立法和预算环节遇阻的可能。这场选举保障的不只是一个政党继续执政,更是一场国家经济地理重组能够继续推进。
但政治集中也有另一面。特殊法律制度和行政资源集中可以提高推进速度,却可能削弱公共监督;大型基础设施能够吸引资本,也可能带来财政负担、土地投机和低效建设。阿拉套如果长期依赖政策优惠和高层推动,而普通地区的营商环境没有同步改善,就可能沦为一座难以复制的"政策孤岛"。中间走廊同样面临港口能力、跨海换装、铁路衔接、关税协调、通关效率和融资来源等现实瓶颈。政治连续性可以加快决策,却无法自动消除运输成本和市场约束。
从"内陆国家"走向"枢纽国家"
托卡耶夫的发展战略可以概括为:减少单向依赖,但不与任何一方决裂;引入多国资本,但不简单依附新的大国;建设多条通道,使哈萨克斯坦在俄罗斯、中国、中亚、欧洲和中东之间拥有更多选择。中间走廊、石油出口多元化、霍尔果斯国际货运机场、里海和黑海方向的物流布局以及阿拉套新城,并非彼此孤立的项目,它们共同服务于一次国家经济地图的重绘:从主要依赖俄罗斯的北向体系,转向东接中国、南联中亚、西跨里海,同时面向欧洲和中东的多向网络。
这场选举为这套战略的延续和落地提供了重要的制度保障。但哈萨克斯坦能否真正从过境国升级为贸易、产业、金融和数字服务的枢纽,最终仍取决于项目的经济可行性、制度透明度和区域协调能力。托卡耶夫想要改变的,是哈萨克斯坦作为"内陆国家"的命运:不再被距离和边界困住,而是让每一个方向都成为通道,让身处欧亚腹地本身成为一种战略资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