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分析 · ORIGINAL ANALYSIS
供应链没有真的离开中国：搬走的是组装，留下的是上游
组装环节确实搬走了，中间品的依赖却更紧了——「去风险」账本的两面
国际贸易观察 · 产业与供应链 · 2026-06
过去几年，供应链重组被普遍描述为「制造业正在离开中国」。这个说法有账面证据支持：墨西哥在 2023 年超过中国成为美国第一大进口来源国，美国的回流与外资项目宣布岗位在 2024 年超过 40 万个。但把同一时期的中间品贸易放在一起看，结论会反过来——越南与墨西哥对中国上游投入品的依赖不降反升。本文的核心判断是：搬走的是看得见的组装与就业，留下的是看不见、也更难替代的上游依赖；真正的风险不是依赖本身，而是「依赖已经解除」这个未经核实的判断。
一、一个词如何改变选址逻辑
2022 年 4 月，美国财政部长耶伦在一次演讲中使用了「友岸外包」（friend-shoring）这个说法；两个月后，白宫的供应链报告将其纳入政策语言。它的实质是给选址决策增加了一个此前不在表里的变量：除成本、市场与物流之外，还要计入政治关系的可预期性。企业侧几乎同步出现了对应的表述，从「中国 +1」到「多元布局」。过去三十年供应链的排序标准只有一个——成本；此后「安全」被放到了与效率并列的位置。
二、账面证据：搬迁确实发生了
从最终品贸易与投资公告看，这轮重组是真实的。2023 年墨西哥超过中国成为美国第一大进口来源国，这是近岸与友岸叙事最常引用的一项战果。美国重岸倡议的统计显示，2024 年由制造业回流与外商直接投资宣布的岗位超过 40 万个，较上年增长约 15%，延续了十年的上行趋势，得克萨斯与南卡罗来纳等南部州承接了较多半导体、清洁技术与生物医药产能。仅看这一组数字，政策目标似乎正在实现。
账面读数
- 美国第一大进口来源国：2023 年由中国变为墨西哥 近岸叙事最常引用的证据
- 回流与外资宣布岗位：2024 年超 40 万个（约 +15%） 美国重岸倡议统计，为「宣布」口径
- 主要承接地：得州、南卡等南部州 半导体、清洁技术、生物医药
三、翻到中间品一侧：依赖换了位置
同一时期的中间品数据给出了相反的方向。斯坦福等机构的研究显示，美国自越南、墨西哥的进口份额上升的同时，越南与墨西哥自中国进口的中间品份额上升得更快：越南由约 28% 升至约 33%，墨西哥由约 18% 升至约 20%（2017 至 2022 年）。与此同步的是中国对这两国制造业直接投资的显著增加。两组数据合起来描述的是同一件事——相当一部分「去中国化」的产能，实际是把中国生产的零部件运到第三国完成最后工序，再以当地原产地出口美国。
四、逆友岸外包：暴露度并未下降
经济学家理查德·鲍德温（Richard Baldwin）把这一现象称为「逆友岸外包」。他按投入产出口径测算后给出的判断是：美国制造业对中国投入品的暴露度并没有实质下降，只是从直接进口转为经由第三国的间接进口。这一转变有两个后果。其一是可见性下降——直接进口在海关数据中一目了然，经第三国的间接暴露需要投入产出表才能识别，多数企业的供应链地图并不追溯到二级、三级供应商。其二是脆弱性并未同步转移——如果上游中断，第三国的组装产能同样停摆，只是断点从边境移到了更上游的环节。
五、韧性的价格
重组同时是有成本的。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模型研究指出，大规模「去风险」会带来三类可计量的损失：重复建设的产能、被迫使用次优供应商造成的质量降级，以及整体配置效率的下降。一条为效率优化了三十年的供应链被拆分重组，代价会沿着链条分摊——更高的采购价格、更薄的利润率与更长的交货周期，最终一部分落到终端价格上。因此企业需要回答的问题并不是「要不要分散」，而是两个更具体的问题：为多大程度的安全，愿意支付多高的成本；以及，已经支付的成本，是否真的换来了安全。
六、与最新证据的对照
UNCTAD《2026年世界投资报告》对这一命题给出了独立的检验结果，方向与上述判断一致：除美国—加拿大—墨西哥体系之外，报告没有发现制造业投资普遍向邻近地区迁移的证据；真正起作用的变量不是地理距离，而是政策稳定性、关税风险与地缘关系。换句话说，被数据支持的是友岸而不是近岸，而友岸也没有解除上游依赖——它改变的是产能的国别归属，不是技术与中间品的来源结构。
七、口径与限制
第一，「宣布岗位」不是「已实现岗位」。重岸倡议的统计口径是公开宣布的投资与用工计划，从宣布到投产存在时滞，也存在取消与缩减，不能直接读作就业增量。第二，中间品份额是比重而非规模，份额上升可能来自分子扩张，也可能来自分母收缩，需与绝对量一起读。第三，投入产出口径的暴露度测算依赖表的更新频率，通常滞后数年，因此它描述的是已经发生的结构，不是当期状态。第四，墨西哥超过中国成为美国第一大进口来源国是最终品口径的结果，与本文讨论的中间品口径不在同一层面，两者并列不构成矛盾。第五，本文引用的研究分属不同机构与年份，口径未经统一，适合用于判断方向，不适合用于精确加总。
资料来源：美国重岸倡议（Reshoring Initiative）年度统计、斯坦福大学等机构关于第三国中间品贸易的研究、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关于经济碎片化成本的模型研究、Richard Baldwin 关于「逆友岸外包」的公开研究，以及 UNCTAD《2026年世界投资报告》。数据分析由 digitconnection.ai NextLab 国际贸易理论与政策分析实验室支持。